• 首位赴美求学的中国女性:她将大豆介绍给美国

    2018-10-20 15:19:02

    10月17日,《纽约时报》在其被忽视的人栏目刊登了一则百年前的旧闻讣告。这一栏目设立的初衷是为了弥补时报在过去百年中刊登的讣告多为白人男性的缺憾,补刊发那些值得人们纪念

      10月17日,《纽约时报》在其“被忽视的人”栏目刊登了一则百年前的“旧闻讣告”。这一栏目设立的初衷是为了弥补时报在过去百年中刊登的讣告多为白人男性的缺憾,补刊发那些值得人们纪念、却因种族与性别等原因未能的人物,而当天讣告的主人——中国人金韵梅(1864-1934)虽早已逝去,然而她的传奇故事,却鲜有人知。

      金韵梅是一位拥有多项近代中国“第一”头衔的非凡女性:对于中国来说,她不仅是历史上第一位女留学生、第一位女大学毕业生、第一位女西医、第一位医院女院长,第一所公立学校创办人、中国护理教育业的开拓者;而对于美国来说,她还是第一个将大豆和豆制品介绍到美国主流社会的中国人。百年后,曾经对大豆一无所知的美国已成为全球第一大豆生产国,金韵梅开创性的贡献不应被人们忘记。

      澎湃新闻检索梳理了1904-1917年间《纽约时报》、《报》、《环球报》等美国主流对金韵梅的报道,并结合中外学者的研究,试图还原这名传奇女子不平凡的一生。

      1917年6月,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在西欧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一位身材矮小的女人搭乘商船跨过茫茫的太平洋从美国回到了她的祖国,中国。

      按照《纽约时报》的记录,这位身高不到5英尺(152厘米)、体重不足100磅(90斤),却会讲中、英、日、法四种语言的中国女性,正是金韵梅。金韵梅从不穿西式服装,总是身着鲜艳的中式丝绸长袍,发鬓上插一朵鲜花。彼时已53岁的她,受美国农业部聘用,前往中国调研的大豆种植和豆制品的生产,以解决前线作战的美国士兵补给营养不够的难题。

      根据美国历史学家马太·罗特(Matthew Roth)的研究,大豆最早在19世纪50年代已从中国传入美国,但早期在美种植很少。除了用油,美国人极少以其他的方式食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随着美军参战后食品供给不足的凸出,中国人长期以大豆替代肉类作为蛋白质来源的历史引起了美国人的兴趣。

      早在1902,金韵梅就已向美国介绍了大豆食品在中国饮食中的地位。“她在那个时代,比同代人早了几十年把豆腐介绍给了更多的普通美国。”罗特在他2018年出版的专著《神奇的的豆子:大豆在美国的兴起》一书中如是说道。

      《纽约时报》的报道称,在前往中国之前,金韵梅通过在报刊撰文和公开,介绍了大豆的优势:不仅价格低廉,还可以得到多种形式的食物,报道还称,“对金韵梅的任命标志着美国首次将此授予给一位中国人。”

      在中国期间,金韵梅不仅前往各地详细了解大豆和豆制品的生产过程,还和当地与农户洽谈,将大豆出口至协约国。此外,她还帮助中国农户向美国专家学习先进的棉花种植技术。回到美国后,金韵梅将大豆的食用价值在美国做了初步的介绍,并在农业部的实验室里研究各种大豆制成的食物,同事们称她的研究是“中国奶酪”,她的多项研究之后都被美国农业部采纳。

      据旅美科学史学者方益昉介绍,金韵梅在中国期间致力于收集、研究大豆食物资源,所到之处远达,接近20世纪初女性博物探险的极限。如今回头来看,当时的中国是这一研究的现场样本提供者,而美国实验室是落实豆制品技术提升的关键研发中心,两国共同为解决人口大国的粮食与营养困境提供了关键信息与方案。

      虽然金韵梅在有生之年并没有看到大豆在美国社会中的流行,然而历史学家认为,她对于“大豆和豆制品”在美国的推广所带来的影响难以估量。 她是在美国亚洲社区外尝试推广大豆的第一人,她毕生设法突破东文化障碍,让美国主流社会接受华夏传统的豆浆、豆芽、豆腐,腐乳、臭豆腐等豆类制品。令人叹服的是,这些都是发生在素食汉堡和大豆拿铁成为今天时尚文化之前许多许多年的事情。

      在金韵梅过世后不久,由于干旱和持续数十年的农业扩张对土壤造成的,美国在二十世纪30年代爆发了一系列的沙尘暴危机,对土壤造成了极大,而大豆的固氮能力使其获得广泛种植。另一方面,随着农产品处理的工业化程度不断提高,在一些商业巨头和美国的推动下,美国人对大豆制品的接受度逐步增加。时至今日,美国已然是世界第一大豆生产国。

      与同时代的中国女性相比,金韵梅的人生并未因其受过高等教育而享厚遇。她幼年丧亲,中年离异,晚年丧子,几乎承受了“一个女人能够遇到的所有灾难”。

      金韵梅原名金阿美,又称金雅妹,后改名为金韵梅。金韵梅1864年生于浙江宁波鄞县的一个教家庭。2岁半时,父母因患病相继去世,她被好心的美国传教士麦加缔夫妇收养。

      麦加缔夫妇终生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收养了十多个孩子,在这些孩子中,金韵梅和他们最为亲密。

      1869年,5岁的金韵梅随麦加缔夫妇首次来到美国,并在那里接受幼儿启蒙教育。不久,又随麦加缔夫妇赴日本,在日本接受了十余年的初等和中等教育,熟练掌握了日文和英文。申博138太阳城1881年,17岁的金韵梅随麦加缔夫妇再赴美国,考入纽约妇幼医院附属女子学院学习医学。同一年,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宋氏三姐妹(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的父亲宋嘉澍进入美国北卡州三一学院(现为杜克大学)学习。

      在金韵梅之前,已有中国人到美国留学,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广东人容闳。在他的下,从1872年起,清派遣四批幼童到美国学习,不过所有这些学生都是男性,而中国女子到国外大学学习,乃是前所未闻之事。

      就在金韵梅进入大学前一年,容闳的留学计划因两国的原因也被终止。到了金韵梅进入大学后第二年,美国颁布了《排华法案》,这是美国历史上颁布的第一部某个特定族裔的法案。法案要求除少数情况外,华人移居美国。

      1885年6月,金韵梅以一等荣誉学位从医学院毕业。这一届的毕业生共有17名,她不仅是唯一的华人,也是首名毕业于国外大学的中国女性。据《报》当时的报道,中国驻美公使向她赠送了象牙雕刻她表示祝贺。由于中国国内当时还没有现代高等教育,也可以说金韵梅是首名接受高等教育的中国女性。

      毕业后,金韵梅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双亲在她年幼时因落后的医学水平而过早过世的悲惨回忆,促使她一直想要回国,将一身所学服务于她的。

      1887年6月,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在离开中国六年后,她随养父母取道日本,最终抵达厦门,在当地从事医护工作。

      1889年,前往日本养病的金韵梅在当地开办诊所,医治当地病人,同时又教授当地人医学知识达五年之久。数十年之后,在她去世时,日本地方机构还刊登了她的讣闻,以纪念她作为者的工作。

      1894年,金韵梅在日本横滨与意大利人伊波利图斯·拉索拉·席尔瓦(Hippolytus Laesola Silva)结婚,婚后前往夏威夷生活。大致同一时间,同为医生的孙中山在投书李鸿章失败后,也来到了夏威夷。他在当地华人中成立了兴中会。

      1896年,金韵梅一家搬回美国本土生活,不久与丈夫离婚。由于金韵梅本身是东方人,在中国和日本工作生活过,又有着出色的能力,所以她经常被一些妇女组织邀请举办与东方有关的。

      1904年10月,世界和平会(Universal Peace Congress)在美国举行会议,金韵梅是会议的十七名副之一。在一次发言中,金韵梅以有“和平”词意的汉字“安”来阐释中国人对“和平”的理解。她介绍说这个字由“房屋”和“女人”组成,表示“家庭”和“母亲”,而“和平”就来自于它们所代表的情感——“爱”。她向外国人讲述,将“爱”这种最崇高的情感,由亲及疏,扩展至全人类,便可实界和平。

      在关于种族关系和弱势受到的的分会上,金韵梅作了主题。她回顾了在印度和中国的作为,在感谢人带来了先进知识的同时,也强烈了国家的和。金韵梅指出,东方有自己的文化,并不劣于,而其中的集体主义和非物质主义可以弥补文化的缺失,帮助实现真正的世界和平。据美方资料记载,她的受到热烈欢迎。

      据《纽约时报》的记载,金韵梅对美国社会各阶层有很深的了解,能力出众,观点独特,语言灵活。面对不同的场合和听众,她都能选择恰当的内容和方式。

      金韵梅称,她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把一个真实和准确的中国传达给美国人民。“这里很多人明显并不了解,与他们一样,我们也是人,有同样的观念,同样的不足和同样的优长之处。你们美国人把我的国家看作是一个奇异的地方,充满了古怪以及古怪的人,但事实上,中国人与你们一样。”

      金韵梅向美国观众介绍了当时中国国内进行的运动,表示“我想让世界了解,中国至少已经非常认真地开始了运动,尽管这一过程中还有很多不可避免的失误,但必定会成功。我们能够且必须靠自己完成。我们对这个伟大世界的是,在的进程中,我们应该是的,而不是被攫取”。

      时值清朝末年推广洋务之际,时任直隶总督的袁世凯了解到金韵梅在国内,便请她担任“北洋女医学堂总教习”。这所学校是中国最早的女子医学院校。据《纽约时报》报道,金韵梅在筹办北洋女医学堂期间,时任美国总统的罗斯福曾写信给袁世凯,为金韵梅提供过帮助。

      北洋女医学堂 1908 年 8 月正式开学,学院设立两年学制的培训,培养了第一代现代意义上的中国。学生们在课堂学习产科学、药理学、公共健康和免疫等知识。与当时女学堂招收士绅家庭的女孩不同,北洋女医学堂的学生以贫寒人家女孩为主。

      当时,从事护理职业的人员被称作“”。1914年,学院的学生钟茂芳首次提议选用“”名称代表英文的nurse,以替代“”一称,“”之名从此在中国叫响,沿用至今。

      两年后,北洋女医学堂首批学生11人毕业,次年又有5人毕业。这些学生成为近代中国较早意义上的职业女性,此后她们服务在各个医院中,许多人为了事业,终生未嫁,她们以自己的行动使天津妇女从此告别“接生婆”时代,率先享受到先进接生技术带来的进步。

      1916年,随着袁世凯的过世,学校经费断了来源,几经周转的学校今天改名为天津医学高等专科学校,在校生有7000余人。

      1920年夏,金韵梅最后一次返回中国,她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一直定居于北平。

      晚年的金韵梅经常利用业余时间带一批人去孤儿院做义工,并为孤儿院募集。她自己的独生儿子1918年不幸在法国战场上战死,对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据金韵梅晚年的一位密友、曾在北平做社会考察的捷克青年普实克(Jaroslav Prusek)在《我的中国姐妹》一书中对晚年金韵梅的描述:“她喜欢在身边聚集一些青年人,我可以邀请我所想邀请的人来品尝她那久负盛名的晚餐,尤其是她的菊花汤。这种汤她是当着客人的面用小木炭炉子煮的。”

      “她总坐在客厅的壁炉前,裹在自己的皮大衣里——北平的夜往往非常的冷——她在那里讲述自己的故事。”普实克写道,“她从各个乡村搜集来 ‘异常美丽的剪纸’,而这双曾操持显微镜的手,也偶尔拿起绣花针,对照着这些剪纸,做出精致的绣品。”

      此外,金韵梅还喜欢天津的小吃,“老太太从天津买来咸虾、咸鱼,用杏仁和葡萄干炖。甜食里有冰糖苹果块……拿手菜是肉丝炒竹笋、香菇和各种各样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蔬菜。”普实克回忆道。

      1934年2月,金韵梅因患肺炎住进了协和医院,并于3月4日过世,享年70岁。临终之前,金韵梅把所有的财产——在北平的寓所并现金6000元,捐给了燕京大学。按她的愿望,遗体葬在她位于海淀的农场里。今天,金韵梅的墓地已不复存在,但她的墓碑还保存在石刻艺术博物馆里。

      曾与金韵梅一起工作过的美国著名医生、林巧稚大夫的老师马克斯韦尔(J.P.Maxwell)在一篇悼念她的文章中是这样评价她的:“她是一位经历了如此之多的痛苦和不幸的女性,虽孤身一人,却从不因此挫伤锐气表现出无奈。这个世界对她似乎太无情,然而她竟为这个国家的孩子和工人的利益做了很多工作,直到生命的尽头。在充满不幸与纷扰的世界中,她演绎出精彩人生,也赢得人们的尊敬和爱戴。”